爱看不看,自觉闪避

  幽灵桑  

制书匠

耀燕,他人第一视角。
不必考据。





晌午。
外间的毒日头照在院子里洗衣服的青石板上。白亮的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,正正脚下的影子倒是提醒了行人一件事——该吃饭了。
家里的炉灶一向起得早,我就着辣子扒拉了半碗面,权当自己吃饱,靠在门边描字。
兴许人吃饱了都容易犯困。
眼前朦朦胧胧,下笔东一道西一道,那描红本的格子最终一个也没有好的。
我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,顿时有些慌了,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向先生交代,父亲凑巧在这时喊了我一嗓子,把我从这困惑里提溜出来,说是塞给我个差事干干。
看着他因为喝了酒而涨红的脸——是的,大白天就喝酒,父亲是个不像话的浑人。我看着那张坑坑洼洼的脸,在猜他是不是要喊我去给他买些酒来。要真是这样那可太好,跑腿是个肥差,我可以叫店伙计少打一点点,找些零钱再去买一本描红簿。
然而这次父亲没有使我如意,他难得干了点正事。
“宗保啊,这里是三个大洋,你拿去巷子尾书铺那,我已经跟他讲好了,你只管拿过去。他那边刻板应该也刻好了,你就让他现印一本瞧瞧,之后带回来。”
宗保是我的旧名,现在已经不用了,小时候却一直用着。听父亲说完,我点点头,把那三枚“袁大头”紧紧攥在手里,脚下“铃铃铃”的就出了门。
是了,那会我们这边兴在小孩鞋子后跟钉一个铃铛,说是保平安的,能吓跑狼。
我一路在青石板巷道上跑着,将还喊着“记得把旧族谱也带回来!”的父亲甩在身后,快活的向前飞奔,像个被放跑的麻雀。
隔壁的李大嫂子正攒着劲儿要往外泼水,我这一跑倒叫她手抖了,原本该抛成弯月形的水迹生生拐个弯,拐到她脚下——溅了她一身水。
“李大嫂!对不住了啊!”
“我呸你个小兔崽子!”
身后骂骂咧咧的又多一个,我嘻嘻哈哈的向前飞奔,脚踩在青石板上跑的飞快。
“宗保吃了没有啊?”
“吃了!不劳您费心!”
这是卖担担面的张大叔。
晌午的太阳很毒,照进巷道里,因为被一侧的房子挡住了,光面就只照在左边。
我偏不靠着右边跑,就按着中线跑,头上热的发泡,脚下却凉嗖嗖的,冰火两重天。
难受,难受也不改。先生说了,这叫中庸之道,不偏不倚——其实是我自个瞎琢磨。
像一阵风那样跑过巷道,眼前的就是书铺了。
巷里人家的铺面少有大的,这家也是。门开的低矮,小孩子进出倒是没有什么问题,大人可就要小心些,进门须先弯腰。
据说这是因为过去的房子按照门窗的大小和数量收税,穷人建房不得不出此下策。
老板倒是豁达的很,门口招牌上除了“王家书铺”以外还题了一行小字,上书:任你才高八斗,权贵子弟,不欲折腰可入得门来?入我门来!
瞧着便叫人忍俊不禁。
书铺门口还摆着一个糖画摊子,摆摊的是老板的堂客,不为赚钱,就是图个乐。
这一块的人都喊她作“王夫人”,因为老板这堂客是读过书的,文化人,脾气模样也好,大家敬重她。
王夫人闺名叫春燕,姓是不知道姓什么,她自己说是姓王,大家都当她是随夫姓。总不能是两个人都姓王,那是犯忌讳的——当时一乡里同姓氏结婚很忌讳,毕竟同一个祖宗。
王夫人远远看见我来便笑开了,随手倒一点糖放上竹签送我吃,别在发鬓上的小牡丹簪子衬得她人比花娇。
我心里乐,想不到这等清水差事还能沾一点便宜,接过糖就嘴里灌蜜那样夸她。
王夫人可能是听小孩儿讲什么“窈窕淑女君子好逑”觉得好笑,笑的画糖的手都在抖,抖出一条龙来,竹签一沾,递给了站在摊子前眼巴巴站不知道多久的有钱小少爷。
小少爷心满意足的走了,旁边跟的仆人还当我们面碎嘴说这东西不干净,吃了坏肚子。呔!真是个顶不会做人的。
“行了,别贫,你进去吧。”
王夫人拍拍我的背,示意我快去干正事,又怕老板刚好不在铺面里,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。
“王耀——有客人呢!出来!”
我推开门,便听见了老板从后堂一路走一路抱怨的声音。
“谁啊,”老板出来了,掀开隔着后堂跟铺面的帘子之后,看见我,顿时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,随手脱下披在身上的罩袍,露出底下穿着的绑腿裤和短袖马褂。
然后朝我招了招手,示意跟上。
“今天怎么是你来?你父亲呢?”
走在去侧屋的路上,老板问道。
我直说父亲又在大白天喝酒,他就一副不赞同的样子在前边摇头,嘴里念着“啧啧啧”。
听见响了一路的铃铛声,他回过头来看我的脚,呲地笑出声,说这鞋还怪有意思,省城里哪来的狼呢?唬我说这是方便娘抓我这个兔崽子的。
我当然不服,和他据理力争。争着争着,就到侧屋了。
推开门,我听见些铁块碰在一起才会发出的轻微金属响声。
声音是自天花板方向传来,我抬头一看,顿时有点愣住了。
天花板上,左右两侧的房梁按照顺序从大到小整齐的挂了无数铁尺,像刀片一样悬着。
王老板开了窗,室内闷热的空气渐渐散去,有风吹进来,它们微微摆动,撞在一起,叮叮当当。
“别怕,快进来,我就是方便用才这么挂的。”
“哦。”
我傻愣愣的点头,终于跨步进了侧屋。
其实除了那些大铁尺,这个屋子就没有更多稀奇。
屋正中摆了一个桌子,是由四张小桌拼成,很宽阔。现在上面没有放什么东西,只有厚厚一摞纸。
最靠里那面墙下放了一个长柜,柜门关着,面上是一个方形铜盆,里面有把大毛刷子。铜盆旁边还有一摞已经刻好的字板,累的跟小山一样高,应该就是父亲让王老板准备的东西了。
不用我说,他也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,随便指了个位置让我坐着打发时间,自己先忙活起来。
板子被一块块放在了长桌上,固定好,他拿过铜盆,用刷子刷起了油墨。
“刷——刷——”,左一道,右一道,不断重复着,枯燥而乏味,他却是一副陶醉其中的神情,仿佛在做的是极其有趣的事情。
这刷子声有一种特别的节奏,比小曲有意思,叫我捂不上耳朵。
油墨上完了就是铺纸。
纸都是事先裁好的长度,沿着桌子边一条线直挺挺铺过去。王老板一边铺一边用木墩子敲打着,确保每一个字都能印上,印的好,印的清。
“咚咚咚”的,敲在我心坎上。
纸在飞,刷子在飞,我的眼睛跟着转悠,感觉自己也快飞起来。
忙活大半天后,他终于停下了。
王夫人推门进来,给我们送酸梅汤。
王老板喝的豪迈,很快就完了,我喝的小口小口,还要王夫人等一会。
等到终于喝完,王夫人笑着同我说见谅,他们老王就是这种怪脾气,问我要不要跟她出去玩。
我看着做到一半的新族谱摇了摇头,直说自己想看王老板弄完它,因为很有意思。
听到这句,裁着纸的王老板抬起头来,我头一次见他对我笑的这么和蔼可亲。
“小子,有眼光。”
“嘿嘿嘿……”
我不知道怎么答,只好傻笑。
王夫人出去之后他就没有再埋头苦干了,喊我过去帮忙裁纸,还絮絮叨叨的跟我说了些乱七八糟的。
“早八百年不兴雕版了,就你们家族谱那么多穷讲究,愿意花三个大洋请我干,不过也是,这一带从乡里到省城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会做的,记着,是你们捡了便宜。”
纸上已经印好了页码,摊开,两面一裁,按照顺序排,六张一摞,叠好打孔。
我和王老板有说有笑(大部分时间是他在笑我)的裁完了全部纸张,现在就差装订,一本新族谱该出炉了。
王老板去喊了王夫人进来,让她在隔壁耳房把纸穿好。倒不是他自己不会做,而是他夫人针线更漂亮,不给她做是傻子。
书纸有人装去了,他打开柜门,喊我过去挑块喜欢的料子做面。
我原先是挑了块棕色的皮料,却被他戳着脑门笑骂了句糊涂蛋。
因为我家那宅子存放环境不大好,用皮料面这不出半个月铁定得惹虫。
我生气了,王老板这是欺负我不懂行看我笑话。
他可不管我,挑好得用的料之后就把东西放在了桌上开始裁切。
铁尺子就是这么用的,然而他根本不量数,将尺子放上去之后直接上刀,一切心中有数。
纸板料也是早就已经切好的,上胶,敲稳,粘牢,再接个驳纸——
“王耀,纸装好了,你自己过来拿!”
“哎。”
书面接上书里,又是一通敲敲打打,还要用大闸刀把毛边切除,最后书名用烧红的烙铁这么一烫!
范氏族谱,成了!
我捧着这沉甸甸的一大本,脸上也不免郑重了些。
虽然实际上没这个必要,因为这本并不是本家的族谱,本来就是我们旁支的复刻本,不然也轮不到我这个小孩子干这活,然而我还是觉得自己该郑重些。
毕竟捧着老祖宗不是?
王老板重新披上那件罩袍,走在前边领我出去了。
临走时已是黄昏天,我把攥了一下午的三个“袁大头”递给他,又磨磨蹭蹭的求他找我些小钱。他问我拿去做什么,我挺不好意思的,只说是要去买描红簿,不敢告诉他是自己之前打瞌睡把旧本子涂的像阎罗面。
王老板挺高兴现在的后生爱练字,钱当然没找给我,就是白送了我一本簿子,贼厚,喊我好好练。
王夫人还在门口摆摊子,见我出来,摸了摸我修成短茬子的头发,又请我吃糖。
一步步走在青石板上,脚下是“铃铃铃”的响。
我走了几步,回过头。
巷尾的王家书铺仍然静静矗立着,王夫人在熬糖,应该是要明天用。半熟的糖浆有了粘性却还不够黄,王夫人拉着铁勺,一扯一扯的,拉出长长的丝,糖丝在夕阳昏黄的阳光里晶莹剔透。
站门口台阶上的王老板略略弯下腰想向她讨个糖吃,被王夫人嗔怪的白了一眼。
我隔着老远听见了那一声“可干你的活吧!”,不禁笑起来。
这一笑就被王老板发现了,他朝我做了个“去去去”的手势。
我嬉皮笑脸的一路往家跑,巷子里回响着铃铛的响声。
太阳下山,天黑了。
我抱着族谱和新描红簿推开了门,刚准备跨过门槛呢,就想起来自个还忘了一件事。
坏了!旧族谱没拿回来!



完。

「堂客」:方言词,指老婆。

评论
热度(14)
© 幽灵桑 | Powered by LOF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