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看不看,自觉闪避

  幽灵桑  

娇娥

写一个民国味的故事,想到什么写什么,不考据。

男女主角不是一对,只是纯粹的女主戏。

琐碎。 



「笑里容他。」 




“天涯呀——海角——” 

清早,天还未亮,女佣人便听见了三奶奶房里那些咿咿呀呀的歌儿声。 

收音机里的歌儿听起来总有些特别的质感,叫人心头一凛,好似那拨子拨的不是弦,而是她腰上的筋。 

跟着这歌儿响起的,还有二奶奶使唤人的声音。 

“蛾子!蛾子!给我打洗脸水来!” 

女佣人还未编好辫子,顶着散到腰下的长发就在小阁楼窗边应了声好。 

叮叮当当,她用昨晚打好放床边柜上的凉白开草草梳洗完,又把手上未干的水往衣服上一抹,嘴里叼着根红布条就下楼去了。 

麻花辫,一路走,一路编,从佣人走的道里走到开水房,她正好编完,也没人笑话她。 

从前许是有的,可这儿是上海的白公馆,不是南边乡镇里的老宅子。 

白老爷逃来上海,除了自个娘和一帮姨太太就没再带什么人,只带了一个粗使婆子和他的账房,人不够用那就只有再买或再请。 

女佣人便是几年前被不知道哪个姨太太买来的,听说是因为她平时怕生,太太去相看那会见了人却笑,很讨眼缘。 

买来那会大概也就十三、四岁,说不清自己叫什么,只记得自己老家在河南,一开始是跟着老娘舅逃灾来的,至于怎么逃着逃着到了人牙子这嘛——罢了,天可怜见。 

小女孩有一张鹅蛋脸,因为溜肩,那一截白的脖子看起来就长,弯腰点头时,看起来像是长颈的白鹄鸟——家鹅还是天鹅倒不好说。 

二奶奶心情好,打趣她时,便喊她:“娥子”,心情不好,想骂她了,便喊她:“蛾子”。听得多了,别人也以为她叫这个名字,都这么叫。 

女佣人本来就记不清自己叫什么,索性也叫自个“娥子”。 

进了开水房,娥子朝烧水的李妈笑一笑,说是该提水给奶奶们洗脸。李妈打着哈欠指了炉灶上沸好的水,等着她的千恩万谢。 

例行谢过,娥子便提着死沉的水壶上了二楼,先去伺候二奶奶洗漱。 

要是去的迟了不免一顿骂,但也仅止于此。 

因此娥子便知足,总归奶奶们不打她——她倒记得自个老子娘是爱打她的。 

二奶奶坐在镜子边等娥子给她梳完头,还有心情打趣娥子今天红布条上绑的蝴蝶结子。 

等惹得小姑娘一个嗲怪的眼神,她又笑起来,趁手打开窗,和着隔壁屋三奶奶收音机里的曲子唱小调。 

娥子欢喜的听着,替她理好床铺出去时还有些舍不得,无奈三奶奶又催得紧,一步三回头。 

捻着手帕站门口的女人看她这副样子无奈的叹气,又拢了拢自己的鬓角。 

“娥子,早上好。” 

“唉,三奶奶早上好。” 

这是白老爷最疼爱的一位。身段模样都不算多周正,人倒是有意思的。 

“哎哎哎,你这怎么还放洋曲啊!那我可唱不来!” 

收音机接着放到了什么洋气的曲子,二奶奶隔着门朝这头大声嚷嚷起来。 

正领着娥子进门的三奶奶就停下脚步,远远的一回头朝她“呵”一声。 

“我这洋学生,可不就得听洋曲么,你爱听不听。” 

“行行行,你有文化,我不跟你吵。” 

二奶奶扁着嘴,摇着自个的小扇看以前收罗的戏本子去了。 

娥子忍不住在心里笑,隐隐听见谁数落了二奶奶一句“戏子本性”。

一抬头,娥子看见三奶奶还是温和的表情,便晓得不是她,也不觉得三奶奶会说这些。 

娥子晓得她跟这家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,但要具体说是哪不一样,这她就说不出来了。只听说三奶奶原先也是什么人家的小姐,读过书,出过国——顶了不起的女儿家。 

然而这了不起的人儿怎么还是进了白老爷的后院,娥子就又不懂了。问三奶奶,她看着书,只说家道中落。 

一道在三奶奶房里消遣的四奶奶嗑着瓜子,听她说这话便一阵笑。 

那笑是好听的,有娥子说不出来的味道。 

“他呀,追新鲜,她呀,求安全。”

四奶奶学二奶奶唱戏的手势,指了指老爷的屋子,又指指不看她的三奶奶。

娥子听不懂,讪讪的退出去了。 

洒扫,采买,听太太们差遣,这些现在都是娥子一个人在干,她可是个大忙人。

倒不是老爷小气,请不起别的佣人,只是他不放心那请来的,这一行干久了,看谁都像别人的眼线,现在是只有娥子和李妈才入他的法眼。 

李妈是忠,跟了他做事快有三十年;娥子是纯,在这家里自小养大,纯,实在,也蠢。

白老爷人看着有些浮肿,实着却是个爱吃素的,三朝饭食里必有一盘鲜炒青菜。 

这菜想炒的好吃就得费油,因着这,娥子就免不了三天两头的往那家油作坊跑。 

做什么啊?去取现榨的花生油哩!老爷就好这口。

“娥子!替叔去取油来!” 

“好嘞李叔!” 

遇见“雁先生”,大抵也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了。

那时她在集市上买了菜,提着油瓶就往二道巷子的油作坊走。 

娥子进门先高声高气的喊了一声,却没听见应,抬眼,看见的便是雁先生。

他也许是来和老板谈生意的,或是下了班还没到家里。头发梳的齐整,身上还套着笔挺的西服,手里捧着包糖块,一点一点掰碎了往嘴里丢着。 

见了娥子,他便说:“是你啊。”像是同她认识那样,招呼了她一声。 

娥子盯着这人看了半天,才终于想起这位也是白老爷的常客,偶尔会到家里来,想来也是见过的。

可是张嘴想喊人罢,她又确实不晓得他叫什么。

俊秀青年看这女佣人结舌了半天的样子,想也知道人家是把他忘了,倒也不生气,只是又掰了两糖碎,一块丢嘴里,另一块就捏着,递给她。

“我姓雁。”

娥子接过糖,怪不好意思的点头,又怯怯的喊了他一声:“雁先生。”权当赔罪了。二人就站在柜台边隔着个菜篮子聊起来。

白老爷不是个干正经生意的,这娥子也知道,就是没想过他认识多厉害角色,比如说这位雁先生。

在娥子的眼里,家里最有文化的人,那肯定就是三奶奶,人家是去英国留过学的,说的一流嘴利的好洋文。

但是这雁先生同她聊天,顺嘴也说了自己是留学才回来没几年。

娥子问他去的哪呢?

他就答是先去的德国,然后是日本。

这可就开了娥子的眼界,是比三奶奶还要有文化的人!

瞅着人艳羡的眼神,雁先生掰着糖也笑起来。

“那先生去过美国没有?”娥子问道。

“没有,我没怎么打算去那。”雁先生摇头。

娥子就只好失望了,她还以为能听听其他人说到这个地方。

雁先生倒很好奇她怎么知道有这个地方——那会的女娃娃除了有钱人家上学的小姐,多数是大字不识的,更别说知道外边什么国家了。

莫说女娃,街上拉个大爷,只怕也分不清那些洋鬼子有什么区别,问一句嘛,他只怕还会反问你,洋鬼子难道不都是一国的?

娥子还算是有见识的了。

“我是听白枝小姐说的。”

雁先生这下就了然了。

白枝他知道,白老爷的独生女,是个上西式学堂的新派女性。

娥子喜欢她,因为白小姐是个和善人,有文化,还教会了她怎么写自己的名字。

女字旁,加个“我”,便是“娥”,娇娥的娥,嫦娥的娥。

雁先生许是个怪人,听她讲白小姐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听的津津有味,末了,又说也要教她写字。

“在哪?”

“这,就在这教。”

他用手指沾过了桌上给他放的茶水,在柜台上工工整整的写下了“雁惊雀”三个字,要她认,就告诉她,这是他的名字。

娥子记性好,看一眼就能记住。

等到老板将油瓶和找的油钱还给她,这段短短的“初遇”就结束了。

雁先生也有正事要干,装着糖块的纸一包,拎着自己的油瓶就走。

临别前,他还打趣娥子的记性,说道:“识人先识名,下次可不准再不认识我。”

给娥子闹了个大红脸,一路快步走。

回来的时候,李叔疑心她是病了。四奶奶杵在三奶奶房里的窗边远远看见她,呸了嘴里的瓜子壳,便笑着跟好姐姐说小丫头思春,兴许得教训教训。


待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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